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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制造机械影像,机械影像又通过肉眼被人看到。机械影像作为一种被观看的东西为人所接受之前,别忘了它其实也看。比如十九世纪的照相机,电影映写机(Cinématographe),这些机械被发明,其本身就具备“可观看”能力。反观十九世纪的美术,仅仅止于被看。

 

就绘画来说,一幅画被人观看,画本身却不能知觉什么。毋庸置疑,绘画的确给出过一种视觉,但这种视觉却来自于正盯着什么东西边看边画的画家,而非画布,更不可能是画笔。我们所看到的绘画,无外乎是由一些绘画符号(线条,色彩,浓淡)组成的构图。

 

机械影像所给出的视觉,就是摄影机自体之所见,摄影机看见什么,就告诉我们什么。照相机快门一旦被按下,这台机器所有能看到的东西无一例外被瞬时无差别映写(一张照片总有那么几处有悖摄影者意图的东西被瞬间囊括进去)。这就是由机械产生的知觉行为。这种知觉行为非同一般,它动摇人的所想所见。

 

叫照片动起来的电影映写机,此“运动”不靠别的,全由这台机器产出。电影里有人走动,这个“动”,是映写中的机器在“动”,不是真有人在里面走。运动,不是从步行者身体由内至外“走开去”,正相反,运动从外被摄影机依次给“拽进来”。草创期的电影里,人身体的运动具体有多离奇滑稽,实际上一目了然。

 

二十世纪前半叶西方的思想家艺术家对于电影映写机所展示的运动根本不买账,他们甚至觉得被深深冒犯和捉弄,真视觉假运动,假视觉真运动,拿这么个机器代替人的视觉以及人通过视觉所捕捉的运动,胡来,不像话。

 

可视觉又是什么呢?我们的视觉,无非是人所有知觉机能当中的一种,但视觉又跟其它,听觉嗅觉味觉大相径庭。用这双眼,我们看得见星星月亮,但任凭你耳朵再好,却听不见星星月亮运动时的发声。尽管如此,跟其它知觉机能比起来,人的肉眼所能知觉的对象距离还是要远太多太多。都说人在宇宙中尘土一样微不足道,但要是你考虑到人体竟还有可供如此视觉的身体器官这件事,进而又觉得人其实远不必这么谦虚。

 

人的听觉,只知觉离身体相对较近的对象(空气振动)。嗅觉也是,远了不行。触觉跟味觉呢,人体跟对象不接触便无从知觉。那么,各知觉机能所能达到的知觉距离如此不一究竟意味着什么?

 

比如原生生物,它们身上的知觉器官根本处于未分化态。变形虫的身体里,不存在器官间的区分。变形虫只具备触觉,然而在哺乳类动物身上,视觉跟听觉被分化开来,两种知觉机能同时又完整地融合到身体中去。以人的触觉向回推,回到变形虫的未分化态知觉,不可能。

 

位于生物进化前列的人,其视觉机能,究竟出于怎样的目的孕育而生?视觉机能,当然不是仅仅为了胡乱地隔空望远才愈见发达。脊椎哺乳动物身上那些极端复杂的神经系统,没有它们的发达和分化,人身上视觉的诞生便无从谈起。神经系统的最中枢是脑。之所以说以脑为中心的神经系统格外重要是因为,当人体从外部接收到刺激时,接下来交由神经系统“妥善处理”,然后反馈至身体各端,产生行动,多样的行动。脑,脊髓,末梢神经,都为了身体的那个行动(趋利避害)而“行动”,视觉神经当然也不例外。所以说,单为观看,肉眼不会是我们今天这个样子。

 

人体内异乎寻常发达的神经系统,给人的行动带来些什么?使人在面对外界刺激时产生的反应复杂多样?这点自不必说。但这种复杂和多样,实际上也就等于说神经系统越发达,生物面对外部刺激所产生的行动选项越多,就好像外界刺激在极短的时间里被一下子搁置起来,神经系统内瞬时展开无数“运算”。同样是外部刺激,在变形虫身上充其量只产生单一行动。人就不一样了,面对同一刺激,人的反应方式千种万种。或者说人的下一步行动,总具有无数可能性。人不是从来就在这些选项面前犹豫不决,寻思良久的么?

为了解决光的问题,生出我一双肉眼。
向内,连着神经,信号直通四肢,我行动。看看电视,修把椅子,别晒着。
向外,连着荒荒物质界,这个不满那个不满,还需再创再造。

我坐得有把椅子,伸手就有个物件儿。
大挂钟上完弦闭眼听个时间差。众天体争取在一轮一轮绝句中继续天体。
往来光过明过暗直到这回,想不闭都不行。

那边儿地震,照着机票想走也没走成。暖气一停闪着了,鼻炎,抱着吃几片兴许就好了呢的心理跑了趟药店,胶囊的每次服六粒一天两三次也真不禁吃,药效还没铺开药没了,改汤药也是不得不跟家里那位野郎中低头,喝了管不管用心里打鼓脉你号不出来。

鼻炎太耽误事了特别是过敏性的,眼前所有盆栽花卉鸟羽狗毛喘气间都成敏源了,全清走不合适。没法和朋友出去鱼肉,还老来电话催,什么时候给您送行,不能再草草了,我们都上班儿都结婚几乎完全归进社会大秩序当中去了已经对自己能草草对您可不行我一听就知道坏了——我会的你们都会了。

更别说,个把月来弃他人于不顾贪一时偏安,自己问自己那谁在家么——出差啦。哪天回来看病情。

晚饭前家里没人,打好的鸡蛋入锅个顶个的赛金花。

John Cale – 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

image这种东西,最模凌两可了,我的感觉机能要是打开的话image就能被感知,关闭则无从感知。生物由外部来去经过,从这些信息里面抽选出来的片段原封不动地被感知,这个感知,跟image别无二致。在这点上索性把物质就称为image也行。因为在人认识世界之前就已经有image了,被感知的表象和image之间未必真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所以管物质叫image也不足为奇。它跟偶尔捕获到主体的image(即表象)性质相同。

伯格森举了三种与“现在”这一时间性有决定性关联的样式,它们分别是感知,image回想,以及纯粹回想。感知从属于纯粹的现在。但这也只不过是一种设想出来的极限状态,可以称其为纯粹感知,然而实际上,即使说我,在这一刻所具有的感知也都是被“image回想”所一直渗透着的感知。我在看我眼前的这只杯子时,杯只不过是杯这个形象尚未走样变形前,以杯这一物象出现在我眼前的,因为目前我所看到的这个形象是被瞬间前的那个image重叠后的产物。另外,我们说,“这是杯”时,杯之所以被认为是杯,是由更久远的过去的那些image起的作用,杯的image,作为杯,被我们再识别。也许是人脑,又或者在其它什么地方,过去那些形象的断片被大量存储,渗透到此刻我们的感知中来。

然而伯格森所思考的“回想的系统”,跟植物的开花结果差不多。就像种子里已然蕴含着叶子一样,过去并非一去不回头,过去时时刻刻潜存于现在。这个回想作用,不是说从过去那里把作为断片的形象取回来,而是说像摄影对焦那样生成image。过去,以image的形式道成肉身。然后这些image渗透进此刻的感知。

伯格森认为过去不会消失,过去一直潜存着,因为伯格森把“现在”和“行动”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在时间坐标轴上,“现在”总是先行一步,在那里个体的行动可不是被动的。“现在”的意思应当是描述并扩展个体行动的可能性这件事本身。由于存在着时间这种东西,在时间内部,行为不是被做出。与“行为”有关的全部都是以我的“现在”为人所认知的。我,现在,正准备伸手摸桌上的电脑。这台电脑,这张桌子,以及其间的空气,我的肌肉,我所言及的这些全是由于它们同我的行动直接关联才出现在我的面前,因此我将这种情形称为“现在”。当然这个“现在”既是意识的,也是感知的。

那么过去呢,过去就是并未进入意识里面的东西,不被感知的东西,已经跟我的行动无关的那些东西。伯格森所讲的不被感知的东西,比如说人如果闭上眼,由视觉产生的感知自然立刻消失,但这并不代表事物就此停止存在,过去就真的过去了一去不返了,一切仅仅是不被我们所意识罢了。而沉入无意识里的过去,再次被现实化,出现在我们面前,就是回想。